在联合国欣赏中国昆曲

 

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    谢逸

 

 

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工作的朋友有一天请我去联合国看昆曲表演。“昆曲”? 接完他的电话,我不禁开始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并不太熟悉的词汇。隐约中感觉昆曲好像是跟京剧以及黄梅戏等等类似的一种戏剧。但是,脑子里却没有任何鲜明的形象浮出。奇怪,在中国从来没有见识过昆曲,为什么要到联合国去欣赏呢?

 

随着人群走过展览着非洲土著文化的联合国大厅,走进联合国能容纳近两百人的小型礼堂,才从门口散发的资料中获知,原来昆曲享有着如此荣誉的地位:2001518日,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性遗产代表作”。同时获选的还有世界其他国家的18个珍贵的艺术代表作。草草地略过八项评选标准,知道只有同时具备极高的艺术价值,鲜明的文化属性,高超的表演技巧和濒临灭绝的可能性的艺术才能获选。那么,昆曲真的值得被联合国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起来吗?

 

陆陆续续地,观众席已经快坐满了各种肤色的人,其中有联合国的工作人员,中国使领馆代表,以及象我这样外来的客人。一律身着兰衫的乐班也在一边准备完毕,看起来,乐手们都已年近六旬。演员们却因为些许原因略有姗迟。还好,一向以英语传授中国高雅文化知名的汪班老师,以他特有的幽默与博学把大家的情绪和对昆曲的好奇心牢牢地掌控住了。原来,源于中国江苏一带的昆曲已经有近五百年的历史,比目前被称为国宝的京剧还要早近三百年,并且是京剧以及许多地方戏的鼻祖。明清时候,上自王公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对昆曲戏目和唱腔耳熟能详。我们非常熟悉的古典名著,如汤显祖的《牡丹亭》和孔尚任的《桃花扇》,都是昆曲的剧本。昆曲舞台一般比较小巧,演员集唱,舞,演于一身,能在同时间展现出诗情画意和歌舞艺术。汪老师话音刚落,只听鼓点响起,一位身着补丁服,手拿竹杖的中年男子粉墨登场,一开口便是:“好大的雪啊!” 这时我才发现,在演员进场的地方早就立起了一个幻灯片显示幕,台下的工作人员配合着演员的节奏,一张一张地放映着中英文唱词。因此观众们的眼睛就格外地忙碌起来,既要欣赏演员的表演,又要密切注意唱词的内容,有时候还要看看乐班里特有的乐器演奏。尽管如此,我还是被平生第一次遇见的昆曲迅速地吸引了。

 

这折戏的曲目叫“莲花”。讲的是一位官宦子弟与一名青楼女子曲折的爱情故事的片断,描述沦为乞丐的男主角学唱“莲花落”四处乞讨,在大雪天恰遇痴心等待的心上人,两人于是热泪相拥。小小的舞台只见那位男演员挥舞着竹杖,有声有色,连唱带说,时舞时停地用倒叙时讲述着一段动人的故事。脸上的浓墨重彩也生动地传达着悲凉、沉醉和自嘲的复杂心情。正欣赏间,女主人公出场了。让我不解的是,艳光四射的服饰里却褁着一位双眼颇为无神且行动迟缓的女子。然而很快,我的疑惑就被第二折戏女主人公的精彩表演驱散了。第二折戏名叫“活捉”,讲的是《水浒传》中被宋江错手杀死的小妾闫婆惜的鬼魂,半夜以柔情将生前情人张文远摄魂的故事。这折戏时而低沉时而高昂的唱腔,以及鬼魂步,矮子步,变脸等我在京剧及其他戏种里曾经见识的绝活,让全场为之喝彩。这折戏的男主人公是用江苏方言表演的,别说美国人,就是我这个中国人也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我发现语言在昆曲的表演中已经不成为问题。有好几次,我都注意到周围来自各国的观众那十分赞赏和沉醉的表情。我在想,他们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宋江是谁,《水浒传》为何物,青楼女子在中国文学中的形象,以及鬼魂摄魂等等中国民间迷信。是的,他们或许根本就无法感受到每一折昆曲中隐含的广博的中国历史文化和寓意,就像我们欣赏莎士比亚时无法感受到英美文化的微妙之处一样。但是,这种文化背景的“无知”却并不影响他们对于一种奇异的中国艺术的欣赏和喜爱,正如中国的文学爱好者同样沉迷莎士比亚一样。在掌声中,为时一个多小时的昆曲表演结束了。我忽然想起关于昆曲介绍的材料上说,20019月上海昆曲团到德国演出,先后六次谢幕,观众热烈鼓掌长达12分钟。显然,在联合国的掌声并没有如此持久,但是,我看着周围人脸上暖意的笑容,以及自己心中油然升起的对于昆曲的喜爱和对于中国文化的骄傲,已经足以让昆曲无愧地代表“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性遗产”了。

 

戏演完了,演员则在临时搭起的后台忙碌地卸装。我怀着敬意和好奇在一边看着他们一点点卸去重重的头饰和粉彩。令人有些惊异的是,卸了装的演员,显示出的真实年龄大概都在50岁以上。而且我终于知道那位让我有些不解的、双眼无神的第一折戏的女主角,原来是因为她带着眼镜,并微有些驼背的缘故。可见,这门古老的艺术正面临着严重的人才匮乏问题。此时的我不忍心再看了,心中开始弥漫出一股淡淡的悲凉。这支1988年在纽约注册的“海外昆曲社”,是由一群当年在国内的专业演员用业余时间组建的非盈利性艺术组织。凡是有过国外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在异国他乡生存之艰。尤其是海外华人,一周六至七天、每天11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似乎已经“闻名”于美国其他族裔。为什么这样一群人能够用宝贵的谋生时间来坚持自己的昆曲之爱呢?到底进行昆曲演出能够给他们带来多少物质和精神的回报呢?

 

伴随着这种追问,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中国对于京剧的一些体验,并以此和昆曲做一个小小的对比。我曾见过北京地坛公园的月夜里,人们围坐在长亭下拉二胡,唱京剧;我记得在北京的陶然亭公园,一位身穿中式衣服,扎着冲天辨,额头中点着大红点的八岁小男孩,气势轩昂地演包公;我还记得当年自己在北京什刹海练太极剑时,也曾随朋友走进附近听说最老的人民剧院,看着舞台上京剧的水袖飘舞,听着满场数百名京剧迷的大声喝彩;我的记忆里还有北京的老舍茶馆中,专门给外国人演出的京剧“霸王别姬”里的满目流彩。我想说,我之所以能够对京剧略为熟悉,是因为我在生活中“无意”间接触到了它。我不一定了解京剧,也说不上特别喜欢,但是我知道它已经构成了一部分人的生活方式,和一部分人的谋生方式,以及一部分人的娱乐方式。京剧这种艺术形式的存在具有了现实的依托,所以也才有了绵绵不绝地发展。然而昆曲,却倘若大熊猫般被联合国的力量呵护起来。我承认,有时候,我们要的确借助官方的方式、异文化的吸引和世界性的推动,来传承和发展本民族中一些难以与时俱进但具有珍贵欣赏价值的文化形式。不过,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我依然相信真正能让昆曲艺术长芬的力量仍在于它的民间欣赏群体。

 

不过,要在日新月异的当代社会培养和留存一批能够和这种五百岁的昆曲对话的民间观众又谈何容易呢?在联合国欣赏的这两折昆曲,涉及到元曲,宋词,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以及妇女在其间的地位,文学名著如《水浒传》,以及偷情和鬼魂等人们的血肉生活以及民间迷信等等。短短几个小时的昆曲表演,承载的是几个世纪的爱怨情愁。因此,欣赏昆曲既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交流,又是一种包括感官和思想上的全方位的文化体验。这其实给生活在当代的人们提出了很大的挑战。而当代的观众,已经被许许多多并且轻而易举的娱乐选择所包围:跳舞,打牌,唱歌,旅游,因此,为什么,要去欣赏昆曲这种空谷回响呢?

 

不过,昆曲毕竟是了不起的。历经五百年的发展,什么沧桑没有经历过,现在虽然有一点跌跌撞撞,但还是一路前行,从中国走向世界,赢得掌声一片。噢,忘了说了,在联合国第二折昆曲表演中,演员竟能配合着笛子和鼓板,在表演对话中自然地说出sit down please,   very beautiful这两句英文代替本来的中文唱词,引得全场观众一阵大笑。不知道,这是不是昆曲在寻找和当代观众的对话中的一次大胆而幽默的尝试呢?

 

 

                                                200362